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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粪鸭子

2018-06-18 10:16编辑:admin人气:


马粪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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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粪鸭子也是鸭子,巴音希泊尔草原上的人们一直这样叫着,这种鸭子偶然在夏天才能见到,有的人也叫它旱鸭子。体格类似于南京一代的板鸭,毛以黑色、灰色、驼色和白色交替生长,若以毛色归类,该是杂色品种。

说起马粪鸭子,还要从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开始。那年夏天,苏雯和余亦飞从北京回来探亲,在我弟弟家住了两天,看望了该看望的亲戚,第三天我提议去老家看看,虽然老家现在是类如废墟一般,但是房屋还立在那里,当年栽种下的树木依旧茂盛的生长着,当年的水浇地轮廓还在,当年挖下的水库还在,当年的磨盘、羊圈还在,还有当年没有烧完的柴草仍然堆在那里。多年不住人了,我们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了这个出生地,可喜的是草场还是登记在八十多岁的母亲名下。这就是我们来的理由,也算是我们没有离开。房屋周围羊群没有了,牛马不见了,鸡猪狗这些家畜也不在了。在的是树上的麻雀和喜鹊,草滩上跑过去的野兔和狐狸,还有一窝马粪鸭子。

马粪鸭子是在水库的水上发现的。说实话,我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即使计划看一百种老家的东西,也没有想到会见到马粪鸭子。这种鸭子,在我的记忆中我也就是见过不会超过五回。我没有吃过马粪鸭子的肉,但是我吃过一枚鸭蛋,在早年前。

水库离老路不远,我们停下车没有说什么,一前一后来到水库旁,余亦飞和苏雯被眼前的画面惊呆了,我也是张口无语。只见水面上有七八只小鸭戏水,源于我们的动静小,小鸭子没有发现我们,直到苏雯喊出鸭子两字,小鸭迅速消失在了芦苇丛中。水库长约三十米,宽约六米,四周丛生芦苇。我们扒开芦苇看到小鸭躲在丛中,我想小鸭也是受到了惊吓。正在我们观察的过程中,传来了鸭子的嘎嘎叫声,只见天空中盘旋着两只鸭子,边飞边叫显示出着急的样子,小鸭像是听到了命令,纷纷向另一端水库岸边游动,上岸后四散跑开,苏雯和余亦飞也撒腿追上去了,在羊圈的墙角处逮住了一只小鸭。两只大鸭子也落在了三十米开外,其它小鸭子前后都跑到了大鸭子跟前,鸭子像是喊口号般嘎嘎叫着,嘶哑的叫声是大鸭子的,小鸭子啾啾的也叫个不停。我们知道这是叫这只没有归队的小鸭。苏雯打算要带走这只小鸭,后来看到那里的大小鸭子不肯离去,就用手机拍照留影,还录了像,之后松开手放归小鸭子。这只小鸭归队后,鸭子也是庆祝开来,先是围住那只小鸭转了两圈,之后两只大鸭子在前面走,几只小鸭子跟在后面向草原走去。出生在江苏的余亦飞,在巴音希泊尔草原上见到鸭子,惊叹程度远远超过了我和苏雯,苏雯仅仅是好奇,因为她是在巴音希泊尔草原上没有见过鸭子的,甚至没有听别人说起过鸭子这回事。我也是几十年后才看到。于是,我就简单地告诉他们这是旱鸭子,过去我们叫马粪鸭子。对于鸭子的知识我也是仅此而已。

我们废弃的老房子里马粪鸭子安了家,还孵出一群小鸭子,我们不知道这户鸭子住了几年,冬天去那里过冬。因为在我的印象中,马粪鸭子冬天也是像大雁和小燕子般飞走了,我们知道大雁向南飞去了,那首着名的《鸿雁》让巴音希泊尔草原上的牧民知道了大雁的去向,但是巴音希泊尔草原上的牧民没有留意过马粪鸭子的去向。我突然想和马粪鸭子长谈一次,只要有这种可能,我要感谢他们替我照看这座老房子,这是一座住过我们四代人的老房子。

父亲年轻时盖的这座老房子,和妹妹秀英同岁,秀英五十岁了,老房子也站在那里五十年了。老房子里还出生了弟弟亮旭和小侄女侄儿。大哥、我和弟弟都是在老房子里迎娶外姓女子成婚的,妹妹也是从老房子里嫁出去的。再后来,老房子陆续送别了爷爷奶奶,父亲和二哥亮林及大嫂,还有小侄女。这座老房子半个世纪来承载了我们四代人的喜怒哀乐。

爷爷和父亲两代人出生在陕西榆林地区。是爷爷的父亲年轻时做生意来到巴音希泊尔草原,他一生坚持蒙汉两地跑,巴音希泊尔草原上的牧民叫他边客。其实也就是现在通俗说法叫易货贸易,夏秋冬三季把榆林包头等地产的生活必需品和生产日用品赊销给牧民,春季剪羊毛时收走牧民手里的羊毛或者是羊绒,这些羊毛和羊绒有的贩运到了榆林,有的贩运到了包头。其实,边客生意就是一种牵挂,放下的日用品或者是拿走的畜产品,永远没有结清价钱,那么就要永远来回跑,时间久了,和当地的王爷商量买一块草原,再买的放上一圈羊,慢慢的就在草原上置下了产业,但是,边客的身份和做法始终没有改变。后来,爷爷的父亲去世了,产业传给了爷爷,爷爷按照他父亲的老套路做边客生意,也发展巴音希泊尔草原上的产业。再后来,革命了解放了,爷爷放弃了榆林的庄园和田地,领上独子落户在了巴音希泊尔草原。按说爷爷应该享有一顶牧主的帽子,那个年代是论成份的。却在定成份时由榆林定了个商业兼地主,于是乎,直到我成年替爷爷戴了二十年地主帽子。也就是说,父亲和我们姊妹五个享受了爷爷这个地主分子该享的福。这就是我们的亲少年。

爷爷一生是痛苦的,他既牵挂榆林祖坟里的父母亲又放不下巴音希泊尔草原上的儿孙们,当他活过了八十岁直到九十二岁去世,他几乎没有什么要求了,他每天喝过早茶后,用拐杖支撑着身子走到老房子东南边那个最高的沙丘上,坐下来,要么望着榆林方向,要么盯住老房子看不够,他不会对任何人说什么,他就那样日复一日的坐在那个最高的沙丘上,无声无息的直到那年离开人世。我在想,爷爷当年不知道想到没有这座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现在住着一窝马粪鸭子。

要说对这座老房子贡献大的,应该是父亲和二哥。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由父亲主张盖起来现在被我们叫做老房子的土坯房,按间计算是五间,爷爷奶奶住两间,父母和我们姊妹五个住两间,另一间是库房,放一些农具等东西,房子形如火柴盒,单切面后墙高前墙略微低些,目的是房顶上遇有下雨跑水方便,方向上坐北朝南,几乎就是陕北榆林地区房屋的整体搬迁复制,或者是西北地区自古流传下来的造型。与巴音希泊尔草原上的蒙古包相去甚远,那个年代还有蒙古包,现在蒙古包已经是旅游景点上供游客照相或是民俗表演的道具了。父亲就是在这座完全榆林化的房子里养育成活了我们五个姊妹,因为这座房子已经远离了他的故乡榆林,因为他已经生活在草原上,祖宗们经过几代人积累下的财富,化成那顶地主的帽子戴在了爷爷头上,自然这顶地主帽子向下延伸,套住了父亲的一生和我们的青少年时期。此刻,我站在老房子院子里,眼前又一次浮现出当年父亲戴一顶纸帽子五花大绑着身体接受批斗,以及后来那次抄家时蜂拥而至的乡亲们举拳头呼喊口号时的图影。父亲的前半生几乎就是在这种环境下替他的祖宗们赎罪,替已经是划归国家的财产认罪。这种赎罪和认罪是要承受皮肉之苦的。但我始终没有听到过父亲对此遭遇发出怨言。后来,形势略微好转了,父亲就送我们姊妹几个陆续上了学,这就是我们今天得以离开老房子的基础,我们姊妹用那个年代积累下的知识,闯入了大城市,寻到了工作。于是,老房子成了我们离开后最大的念想。

马粪鸭子落户在爷爷奶奶的房子里,一条成型的鸭路从爷爷奶奶进出了几十年的门口出来,大小鸭踪叠加可以判断出它们一家来去自由,至少每个夏天是住在这里的。我们没有进房子里,我们也没有移动鸭窝里的摆设,我们不想打扰这窝鸭子,我觉得马粪鸭子在替父亲照看着父亲亲手盖下的这座房子。正在我浮想联翩时,接到了一个久别同学的电话,同学的电话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电话铃声用《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做被叫铃声,席慕蓉作词的这首草原歌曲,一直是我们这些远离家乡人的最爱,而此刻,我面对老房子,感触自然五味杂陈。这一刻,我意识到了像我们这种与草原打交道已经一百五十多年历史的家族,三代人出生在草原上,能够割舍的了草原情愫吗。我们唯一坚持下来的是没有变换民族,其他的早已融入了草原。席慕蓉所诉说的也是我要表达的,说小一点,现在登记在母亲名下的这片草原,就是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我的悲伤和欢乐永远留在了这里。就像我在孩童时见过的马粪鸭子一样,几十年后依然在草原上替父亲的后人照看着老房子。

巴音希泊尔草原上的牧民有一种习惯,就是在房前屋后栽种树木,树种以榆树、柳树和杨树为主,这三个树种的共同特点是耐旱,生长周期比较长。我家水库周围的树木是二哥七十年代栽种的。巴音希泊尔草原上寻找人家的最好指向标是看树木,只要远处是一处绿油油的树木,附近必有人家,实际上是树随家生长,就像陕北榆林人家户户养一只狗或是喂几只鸡似的自然且源远流长。杨树算是年代不远的舶来品,巴音希泊尔草原的牧民有叫新疆杨的,也有叫加拿大杨的,甚至统称为钻天杨。即使舶来品年岁也要大于我或是种树的二哥。柳树最早也该是在陕北榆林一代生长,那里的人还叫它母子树,它的独特之处是在两米高处人为的锯掉上部分,让其不是独干生长,而是从锯掉处长出一二十根枝杈,经过三年修剪生长,一根根椽子便长出来了。于是,陕北榆林人盖房子需要的椽子便在一两棵柳树上长成了,我觉得柳树是一种最经济的树种。何时流入巴音希泊尔草原,大概年限也不短了,至少比我爷爷的爷爷年岁要大,因为我打听过很多人,没有一位能够说得清楚。榆树我觉得就是土生土长的草原树种,耐旱而且不挑土壤,沙漠中或是草滩上都有它的身影。最知名的例证便是巴音希泊尔草原上有个叫榆树壕子的地方,方圆几十里沙漠中长的全是榆树,枝叶茂盛,枝干挺拔。还有一处庙宇相伴,以及许多久远的历史传说。

我站在两个人才能合围搂抱住的杨树和榆树底下,给余亦飞和苏雯说起种树的情形。应该说那是个比较久远的年份了,我对好多事情处于懵懂阶段,或者是说依赖于做事情被指使的年龄段。二哥已经上了初中,放假回来后,他领上我们姊妹几个种树,挨着已经挖好的水库边上种下了杨树、柳树和榆树。杨树种的最多。其实,种树也是主力为二哥,树坑都是他挖的,我们只是协助放几根树苗,我们的体力和智力决定我们只能做这些活。二哥不仅组织我们种树,之前挖水库他也是主力,用他还没有发育全的体力,做着成年人的活。因为那个年代,父母亲是没有自主支配时间的,他们白天要参加大集体劳动,家里的活只有晚上回来干,或者是由我们这些放假回来的学生干。巴音希泊尔草原上的牧民那个年代不是放牧,而是种起了庄稼,好多成年劳动力集中在了大队上种那些年年没有什么收成的地。二哥是个聪明人,年龄不大,想的周全,为了使水库牢固一些,就在周围种上了几种树。几十年过去了,我们现在看着水库,身子依靠在树上,尽管我们已经对种地这些农活早已荒废了,但是,我们少年时代的付出所保存下来的实物,让我今天在晚辈面前说起来心里美滋滋的。更为重要的是我们有一处可以永远怀念二哥的实物,中国人历来有一种说法叫睹物思人,每当我来到老房子前,或者站在水库边上,或者立于树下,二哥的音容笑貌就浮现在我的眼前。

二哥是个乐观的青年,我没有听他唱过歌,但是,我的耳边至今回响着他吹口哨的声音。二哥走起路来几乎是碎步快跑,那年,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冬春两季穿一件山羊皮做的皮袄,长度像个半大衣,干什么活都脱不成皮袄,因为里面再没有衣服了,二哥干活不脱衣服,二哥干活总是出汗。但是,二哥从来不叫苦不埋怨什么。二哥的皮肤略显偏黄,脸上有不多的雀斑。我这么多年来,常常一个人站在二哥种在老房子周围的树下,控制不住就要潸然泪下,每当这时,我就会看到二哥逐渐远去的模糊背影。那个离我最近的二哥,就在那个年代永远远离了我们。

老房子里的马粪鸭子,替我们照看着二哥的水库和树木。也许,马粪鸭子依然在和二哥见面或者是聊天,要不,我怎么几十年后的今天与马粪鸭子重逢。我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与马粪鸭子亲密接触的计划,甚至是预兆。马粪鸭子应该说是现在老房子的主人了。

老房子地处在毛乌素沙漠腹地,一百多年前祖宗来时这里并没有沙漠,否则,从陕北榆林来草原的祖宗就大脑出了问题,放下榆林地主老财不当,与沙漠为伍熬苦日子。我现在站在毛乌素沙漠的地面上,回望已经逝去的久远日子,想象祖宗来时的巴音希泊尔草原,该是碧草如茵,祖宗经营的家业牛羊成群,三组四十五峰骆驼组成的驼队,驼铃由老房子周围响起,驼队从巴音希泊尔草原出发。后来经历若干年日月,直至革命了,一切归于沉静,我们用现实追溯了祖宗当年的草原生活,我们再没有更为合理的追溯。

在老房子的南面约一公里处,矗立着几堵土墙,那是祖宗来到巴音希泊尔草原盖的第二处房子,我出生在这处房子里,如今我的第一声啼哭已经安然的藏在了巴音希泊尔草原深处。再往老房子东南方向走二十公里,那里曾经是祖宗落脚巴音希泊尔草原的地方,祖宗在那里盖起了第一套房子,房子已经与巴音希泊尔草原融为一体,多年前就没有了房子的痕迹,就像祖宗已经与草原融为了一体,留给我们的是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

我在这一刻豁然明白了,马粪鸭子是从祖宗那里陪伴而来的,或者是先于祖宗就来到了巴音希泊尔草原,马粪鸭子一路看到了我们家族的经历,祖宗与马粪鸭子当年就交下了难以取舍的友情,于是,马粪鸭子的后人代代相传的年年夏天来照看老房子。

我在马粪鸭子消失在柠条林时,极为简略告诉苏雯和余亦飞我们家族历史,尽管我们现在在上海或是北京居住,我们的根在巴音希泊尔草原,这里有已经与草原融为一体的祖宗,也有年年孵儿育女的马粪鸭子。我还告诉他们,我们的祖宗不是走西口一族,我们应该是为了构建庞大的商业帝国来到草原,就像现在到上海或北京追逐商业利益一样,我们在努力实现着祖宗百年前的梦想。

我在这里要感谢马粪鸭子在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上,在巴音希泊尔草原上照看我们的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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